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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我心我行‧Salute
  前瑪莎・葛蘭姆首席舞者許芳宜,親筆書寫的《我心我行・Salute》,清楚寫下為實現夢想所歷經的挫折掙扎、思考轉折以及因此建立的價值觀與態度。書中每一個故事與深刻的體會,都來自於她勇於面對自己的勇氣。對於正在尋找夢想與實踐之路的人,都可以在書中獲得屬於自己前進的力量。

.作者:許芳宜
.譯者:
.分類:藝術設計
.出版社:時報文化
.出版日期:2018/09/2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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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節錄
《我心我行‧Salute》

假裝勇敢

  我想盡各種失敗的可能
  和各種讓自己難堪的畫面,
  卻從沒想過——也許會成功。

  進入大學的第一天,因為外籍老師Ross Parkes先生的一句話:「這小孩有潛力。」讓一個連自己父母都不知如何期待的小孩,瞬間看見希望、看見光;回家後,小孩偷偷為自己許下一個夢想:我要成為職業舞者。小孩從沒告訴過任何人這個夢想,因為她不知道夢想是否會成真,於是她選擇把夢想藏在心裡慢慢養,它是小孩心中第一顆夢想的種子,我叫它「祕密種子」。誰的祕密?許芳宜的祕密。

  自從許下願望的那天起,我的人生開始改變:生活改變、態度改變,凡事只要與舞蹈連結都能讓我關心專注。五年後完成學業,我離開台北來到紐約,開始了異鄉的奇幻旅程。從小成績不好的我,最害怕的東西就是書,從頭「輸」到尾,貫徹始終。英文學習當然也不例外,大一就被當,重修之後也只是邊緣過關。在紐約上舞蹈課時,老師通常使用法文專業術語,所以上課問題不大。但我還是只能用眼睛學習,無法交流或問問題。

  面對日常生活少了英文溝通能力,當然就非常壓抑,只是我發現,當自己會的語言無用武之地,無法正常溝通時,眼睛會變得非常敏銳,耳朵也異常靈敏,原來當人所謂的「正常功能」突然關閉其中一項時,其他感官便會全力展開協助補強。無法用語言表情達意雖然痛苦,但是親眼見證自己的眼睛、耳朵、腦袋的效率和功能都突飛猛進,還是很開心,特別是身體的整體學習速度變快,讓人很驚訝。上舞蹈課時,除了專業術語之外我什麼都聽不懂,所以必須極度專心地撿認識的單字聽、迅速的用眼睛學習和腦袋記憶,這成了一種強迫學習,強迫自己在短時間內把所有的細節看得更清楚更仔細。只有在不能說、不能問,無法開口時,才發現一個與身體如此親密的自己,卻從來不開發也不感激。已經三個月了,再不學習英文真的不是辦法,因為不能溝通分享的壓抑很痛苦,我想要表達,想問問題,才剛到紐約,這個新世界還有好多東西等著我學習——我必須開口。

  剛到紐約的時候,我覺得所有人都不友善,所有人都沒耐性、很急躁,只有一種人最溫柔,那就是賣早餐的人。每個轉角街口都有早餐車,每個早餐車會有bagel、donut、麵包、雞蛋……等食物。我每天都期待買早餐,因為到了餐車,我只需要伸手一指,東西就會到位,點完之後老闆會微笑跟我說:「Have a nice day !」,然後我回:「Thank you.」。就這樣,我就覺得今天有溝通、有交流。有人說話的感覺真好,因為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有過英語會話,有機會可以回一句:「Thank you.」自以為有互動、有存在感。這是我認為紐約街頭唯一有耐性與溫暖的地方。

  於是我想,就從這裡開始吧!我告訴自己,有一天一定要「自己開口買早餐」。我最喜歡吃肉桂葡萄貝果 Cinnamon raisin bagel,加什麼最好吃呢?我最喜歡加Cream cheese,然後再點一杯咖啡。所以我回家開始練習Cinnamon raisin bagel、Cinnamon raisin bagel、Cinnamon raisin bagel ……。練習的時候很吃力,一直咬舌頭,我心想為什麼就喜歡吃肉桂葡萄,不可以吃其他發音簡單的口味嗎?怎麼這麼難唸。但我還是繼續背唸:「Cinnamon raisin bagel, Cinnamon raisin bagel, Cinnamon raisin bagel with cream cheese, Cinnamon raisin bagel with cream cheese...」整個晚上一直唸,直到早上醒來搭地鐵時都還在Cinnamon raisin bagel,一直背、一直背,背到早餐車已經到了面前,心臟跳很快,真的很快!心裡默唸著:Cinnamon raisin bagel、Cinnamon raisin bagel……就在最後一秒看到老闆的時候,我深吸一口氣,伸手一指─我又指出去了!什麼話都沒說出口,但是我的內心在大叫、在吶喊,許芳宜妳是笨蛋嗎?但沒有人聽見,我只是默默帶著早餐離開,就這樣結束了。那天我的心情盪到谷底有如刀割,我不是做功課了嗎?不是已經練習了嗎?已經跟自己重複一百遍,練習了一整晚,我有問題嗎?為什麼一句話都背不下來、說不出口呢?我對自己的行為非常非常懊惱,我懷疑自己的智商和能力,怎麼可能,就一句話:Cinnamon raisin bagel with cream cheese,許芳宜妳是笨蛋嗎!

  失落了一整天,什麼話都不想說,反正我也不會說,只是回家繼續:Cinnamon raisin bagel、Cinnamon raisin bagel、Cinnamon raisin bagel……早上醒來繼續Cinnamon raisin bagel,出了地鐵站,一樣和餐車老闆四目相對,我的心跳速度快到就要爆炸,我深深吸了一口氣─「Cinnamon raisin bagel with cream cheese and coffee please.」一口氣,就一口氣─我全部說完了,沒有任何想法、腦袋完全空白,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,也不知道買了什麼,一口氣結束了。回神時,內心深處的OS是YES! YES! YES! 說出來了!說出來了!我的腦袋、身體內有許多小天使在跳躍、在歡呼,我沒有問題,我不是笨蛋,我可以的!完成買bagel的功課之後,我變了,看世界、看自己的態度全都改變了。

  bagel 讓我頓悟,說不出口是因為我怕,怕什麼?怕丟臉、怕失敗,當我在默唸Cinnamon raisin bagel的同時,腦海裡出現的聲音是,待會兒會不會唸錯、會不會很糗、發音會不會不標準、老闆會不會聽不懂……我想盡各種失敗的可能和各種讓自己難堪的畫面,卻從沒想過也許會成功。第一天的失望與傷心是因為親眼看見自己臨陣脫逃的狼狽,和無法面對恐懼的失望,腦袋裡怕丟臉、做不到、嘲笑自己的聲音太大,大到讓我選擇逃跑、放棄給自己機會,現在我看見的不是任何人笑我的樣子,而是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難堪,是我讓自己失望了,聽到破音會怎麼樣?發音錯了又如何?聽不懂再說一次不行嗎?但我連試都沒試,一點機會都不給,最終讓自己難過的人,是我。

  無論誰笑我都不好笑,只有自己笑自己最可憐,可憐之人必有可惡之處,我這樣告訴自己,但我不想成為可憐的人,更不想同情這樣的自己。買不了bagel大不了不吃,但人生路上要面對的事有太多比買bagel更重要,人生可以逃幾次?想逃去哪裡?人生是自己的,可以儘管逃,但誰在乎?我在乎!

  之後我參加任何舞者甄選、工作面試,只要心中有恐懼,Cinnamon raisin bagel就會出現,成功失敗都沒有關係,但我想要給自己一個機會,我想完成跟自己的約定。我真的很勇敢嗎?沒有,我是假裝的,我只是深呼吸一口氣,假裝勇敢的把該做、想做的事做完,就這樣而已。我沒有天生的勇敢,但是我可以假裝,我想只要開始試一次,就可以試第二次,就會有第三次,一直試一直試,我想勇氣應該可以累積,因為每一次都在努力學習,也許有一天不需要假裝,勇敢就長在身體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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